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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牵着那个像极了他的孩子。

作为一个以毒入药的盲医，我还没进殿就闻到了那股腐朽的龙涎香。

这辈子的孽缘，该做个了结了。

是我的错，是我忘了师父说过的“帝王无情”。金殿之上他冰冷的手指，让一切伪装都成了笑话。

小哑巴，你骗得我好惨。

他本是来南诏做质子的，大梁十五年前内乱，送来了萧烬。

我十六岁及笄那天收到的第一份贺礼，是父皇赐的一碗“补药”。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萧烬。他跪在殿外，一身破败囚衣，满身鞭痕。

我端着药碗从软轿上下来，差点踩到他满是血污的手。

侍卫拔刀，我看了半晌，父皇摸着我的头问我：「璃儿想不想试试新炼的蛊？」

我乖巧点头，回头看见母后正对我笑，那般慈爱的神色，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看祭品的眼神。

父皇指了指地上的萧烬：

「喂，哑巴，张嘴。」

我这才看清他。

眼神凶狠得如同一匹孤狼，带着少年的桀骜却不屈服，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这样硬骨头的少年，怎么能活得长久？

「璃儿，喂他。」

我愣住了，低头看手里的药。

「愣着干吗，灌下去呀！」

父皇看着迟疑的我哈哈大笑：「这蛊虫金贵得很，正好拿这贱命试药！」

「他……他会死吗？」我轻声问。

「别管，反正是敌国的狗罢了。今日是你及笄，随你如何折腾！死了都没事！」

我看见少年的喉结微微滚动，他忽而抬起眼看我，那样黑沉的眼睛，像是无底的深渊，里面盛满了恨意。

我不想喂了，可是四周都是看戏的目光，连母后都说：「璃儿，我们南诏女子生来就是要掌生杀大权的，你可别手软啊！」

我骑虎难下了。

我靠近他，借着喂药的姿势，悄悄用指甲划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入碗，轻声说：「喝了，我的血能压制蛊毒。」

他愣了愣，没有张嘴。

那药碗滚烫，我强行捏开他的下颌，他却猛地一口咬住我的手腕。

齿如利刃。

鲜血淋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因为他尝到了我血里的药味。

我明白了，他以为我要毒死他，却发现我在救他。

惨叫迭起，我似乎完成了我的成人礼。

他满嘴是血，被人拖了下去。

我的及笄礼继续，我手腕疼得钻心，母后以为我被吓到了，赏了我一堆金银压惊。

那天夜里我偷偷溜去地牢看他，他不是真哑巴，只是不屑与人说话。

「我……我叫……萧……萧烬。」

似有诅咒一般，我脱口而出：「我叫沈璃。」

如果回到那一天，也许我会选择毫不犹豫地将那碗毒蛊灌入他的咽喉。

后来的国破家亡也好，万箭穿心也好，骨肉分离也好。

都是我自找的劫。

我还记得那夜，大梁铁骑踏破南诏皇城，火光冲天。

萧烬一身银甲，提着还在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走上大殿。

他身后，是父皇母后的头颅。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疯狂：「沈璃，这天下和你，我都要。」

第二章

然后，他亲手斩断了我的双腿，将我囚禁在深宫。

直到那场大火，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跳下城楼。

他疯了般冲过来，却只抓住了我的一片衣角。

如今，三年已过。

我是北漠的盲医素问。

他是大梁病入膏肓的暴君。

我带着他的孩子，回来取他的命。

「宣，北漠医女素问觐见——」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我握紧了手里淬毒的银针，牵着阿念，一步步踏入那座吞噬了我半生的皇城。

这一次，萧烬，我要你偿命。

「这就是揭了皇榜的神医？」

高台之上，男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我没下跪，只是微微侧头，用覆着白绫的双眼对着那个方向。

阿念抓着我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娘亲，那个叔叔在看我。」

童言无忌，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像是炸雷。

旁边的太监尖叫起来：「大胆！哪来的野种敢直视龙颜！来人，把这对母子拖出去杖毙！」

两个金甲卫立刻冲上来，刀鞘带风，直奔阿念的后脑。

我没动，只是袖口微震。

两枚银针破空而出。

「叮叮」两声脆响，两个八尺高的壮汉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大殿内瞬间一片抽气声。

我把阿念拉到身后，语气平淡：「陛下若是想杀人，素问这就走，若是想治病，就让你的狗安静点。」

高台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下令放箭。

「都退下。」

萧烬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除了这对母子，其他人滚出去。」

大门轰然关闭，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脚步声逼近，带着那股让我刻骨铭心的龙涎香，还有掩盖不住的腐烂味道。

那是「枯骨香」，南诏皇室秘毒，中者骨髓寸断，活不过三十。

一只冰凉的手挑起了我下巴。

「瞎子？」

他问得漫不经心，手指却在我的脸侧摩挲，像是在鉴赏一件瓷器。

「回陛下，民女眼盲心不盲。」

「是吗？」

哗啦一声。

滚烫的茶水兜头泼来，直直浇在我的脸上和脖颈上。

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滚水顺着下巴滴落，烫红了一片肌肤。

痛觉对我来说，早在三年前跳楼时就摔没了。

萧烬的手指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被烫红的皮肤，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疼？」

「民女自幼试药，痛觉迟钝。」我淡淡回道，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陛下试探够了吗？若是够了，便请伸出手来。」

他没动。

我主动抓过他的手腕，指尖搭在脉搏上。

脉象虚浮，毒入骨髓，确实是枯骨香，还是晚期。

就在我准备收手时，他的反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指腹死死按在我腕骨内侧的一道伤疤上。

那是当年在地牢里，他咬出来的齿痕。

为了掩盖，我特意用烙铁烫过，如今只剩下一块丑陋的增生。

可他摸得那么仔细，指尖都在颤抖。

「素问姑娘，」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哑得厉害，「你这伤，也是试药留下的？」

第三章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被药庐里的疯狗咬的。」

「疯狗？」

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疯魔，「巧了，朕也做过疯狗。」

他猛地用力，将我拉得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

「你说朕中了枯骨香，那你可知，这就解药是什么？」

我推开他，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

「唯有换血。」

我面对着他，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盯着我。

「用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以命换命。」

这是死局。

他杀了我全家，哪里还有至亲？至于至爱……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要烧穿我的伪装。

「换血？」

萧烬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一边笑一边咳嗽。

「好！好一个以命换命！」

他一步步逼近我，抓起我的手，按在他心脏的位置。

那里跳动得剧烈而紊乱。

「朕把这条命给你，素问姑娘，你敢要吗？」

萧烬是个疯子，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立刻杀我，也没拆穿我，这让我有些意外。

他把我和阿念安排在离他寝宫最近的偏殿，名为治病，实为软禁。

「娘亲，那个坏叔叔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阿念手里拿着一把沉甸甸的木剑，剑柄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那是大梁皇室子弟启蒙用的东西。

我心里一沉，正要拿走，殿门被推开了。

萧烬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视线落在阿念手中的木剑上。

「小子，会用吗？」

阿念看了我一眼，见我没说话，便初生牛犊不怕虎地哼了一声：「当然会！」

他握着剑，像模像样地比划了两下。

起手式，横劈，回档。

那是萧家剑法的入门三式。

我没教过阿念这些，但他骨子里流着萧烬的血，有些东西是刻在命里的。

萧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阿念那张酷似他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错，是个练武的苗子。」

他突然拔出腰间的真剑，寒光一闪，直指阿念的眉心。

「既然会用，那就接朕一招试试！」

「阿念！」

我惊呼出声，下意识地要冲过去，却见阿念体内突然爆发出一股诡异的力量。

他没有躲，反而双眼发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举起木剑狠狠砸向萧烬的长剑。

「铛！」

木剑断裂，阿念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

萧烬也被震得退后半步，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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